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穴居人家
发布时间:2010年06月11日 点击数: 【字体: 收藏 打印文章
 

 

       平陆是个山川秀丽的地方,可看之景甚多,盛开的桃花,呼啸的松林,转动的风车,平静的古道,奔腾的黄河,都足以使人心旷神怡。也许近年对古代民居关注过多,来到平陆,我最想看的还是静卧在地下的窑洞院落。
       第一眼看到那个地下窑院时,我想,黄土高原竟会以这种方式庇荫着人类,人类竟会以这种方式利用高原上的黄土。那是一个长方形的大土坑,一户隐在地下的人家。朝下望,明媚的阳光照亮了半边土坑,一眼眼窑洞飘散出一种悠然温馨的农家生活气息,两位老人坐在阳光下,一副陶然自乐的神情。我朝下面喊:老人家,看看你的院子。
       老人仰起头,挥挥手,说:下来吧。
       苍茫无际的中条山在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横亘起伏,远处,我们刚刚走过的高速公路上,各种车辆动画一样,无声地穿梭在萧瑟的山峦间。眼前的村子里,零零落落矗立着几排房子,一群羊从白白的小路上涌过来,咩咩叫,脚步若骤雨击地,噗然有声。一位村妇走过来,面无表情,脚步轻盈,沿着小路七折八拐,从一丛绿树间悄然隐入地下。
       这是个叫作槐下的村子,从地图上知道,是山西省平陆县张店镇一个平平常常的村子,看不出什么特别来。走在村里,却分明感到有些不同寻常,在蓝天朗日下带着几分神秘,分明听到人声嘈嘈,却看不到人影,明明望见炊烟袅袅,却看不到村巷。微风中缓缓上升的几缕烟尘,是从地底下冒出的。地面上几幢稀稀寥寥的房屋,好像就盖在原野里,随意与路旁的果树偎在一起,敷衍着村落的虚名。
       拐过一道弯,一条斜坡直直刺入地下,坡底,一座简陋的门楼用一副温和墩厚的表情,提醒着来这里的陌生人,下面住的是一户人家,一户与平常人家居住方式截然不同的人家。进门前,拍拍门环,传来了狺狺犬吠声,听声音好像来自遥远的地方,又传来刚才那位老人的斥责声,声音都空洞悠远,好像隔了很长的距离。进了门,一条黑洞洞的隧道足足有十几米长,好像要把人引向远古,穿过隧道,眼前豁然开朗,老人已笑眯眯地站阳光下在迎着我们了。
       土坑有十一二米深,长宽各二十米,是从平地直直挖下来的,从下面看,并没有下到坑里的感觉,像走进一座古朴的四合院。四周全是土窑洞,半圆形的窑洞口两侧,过年时贴上去的对联已被晒褪了色,贴在窗棂上的剪纸窗花是一条鱼,在秋天亮晃晃的阳光下,神气活现表达出女主人对生活的渴望。这两年,多次在晋陕乡村走动,见过无数窑洞,在我看来,窑洞就像黄土高原的眼睛。绵延横亘的黄土高原沟壑纵横,苍凉而又沉重,行走其间,会生出一种沧桑感,让人感到脚步格外沉重,这时候,远处崖壁上的一孔孔窑洞,会像眨动的眼睛一样望着你,传神而又执拗,对视一眼,感觉遍地的沟壑好像动了起来,变得鲜活灵动,充满了温馨。脚下顿时轻松有力,一步步朝窑洞走去,只觉的窑洞的神色在变化着,一会儿忧郁,一会儿兴奋,像村姑黑亮的双眸,深邃明澈,饱含着希望。又像放羊汉子站在高坡上,用渴望的眼睛极目远眺,盼望着与情妹妹相会。朦胧中,好像能听到一声凄婉的情歌从沟壑间飞出,嘹亮而又悲伤,让人感觉到一阵阵的哀愁。更多的时候,我感到那一孔孔窑洞,像披着老羊皮袄在崖头守望的老人那混浊的眼睛,从中可以读出人世沧桑,也可以读出底蕴深厚的文化。
       然而,这座院里的窑洞却分明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,好像有着更加深长的意味,因为,这是隐入地下的窑洞,没有了烈日下山川沟壑的呻吟,更没有人世间金钱名利的引诱,四面相向而立的窑洞,不张扬,不动情,像一位隐士,矜持裾傲,神情淡然,在有意躲避着世俗的嘈杂。
       按照建筑史学家的分类,黄土高原上的窑洞大致有三种类型,靠崖式,独立式和天井式。靠崖式窑洞最常见,从陡峭的崖壁挖进去,就是窑洞。独立式窑洞是在平坦处用砖石券拱而成。这两种窑洞我不光见过,而且还长时间住过,至今,我的办公室还是独立式窑洞。据我那点有限的知识,知道眼前这种窑洞叫天井式窑洞,或者叫下沉式窑洞,是人类的一种最古老的居住方式,主要分布在山西南部黄土层较厚的渭北高原、豫西、和山西晋南的平陆、芮城一带。建筑方法是先选一块土质较好的地方,挖一个长方形的大坑,然后在坑壁凿出窑洞,这样,地下就有了一个窨井般的院落,当地人叫地窨院。由地窨院组成的村子,很难看到地面上的房屋,远望平展展一片,只有院子四周的树木和隐隐约约的人声,告诉你,这里是个村落。当地有民谣云:“上山不见山,入村不见村,平地起炊烟,忽闻鸡犬声。”或云:“进村不见村,树冠露三分,麦垛星罗布,户户窑院沉”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。上世纪三十年代,德国邮政飞行员包·鲁道夫斯在空中拍摄四幅中国地下窑院照片,拿回德国后立刻引起轰动,至今,这些照片仍是德国慕尼黑博物馆的艺术珍藏品。据说,十多年前,这一带十户中有九户人家都住的是这样的院子。
       迎接我们的老人看上去六十多岁,慈眉善眼,腰板挺直,看见我们不卑不亢,我问:“这院子有多大?”
       老人说:“三亩。”
       我朝院子里望了一眼,说:看不出有这么大呀!
       老人说:光院子是没这么大,还有窑洞,每面的窑洞都有十几米深,加上那面的斜坡,占地面积就大了。这几年没人挖地窨院了,这也是主要原因,现在批宅基地,一家才批三四分,想挖都挖不成。
       我又问:“这院子是你手里挖的吗?”
       老人说:“是我二十岁那年开始挖的。”
       我说:“这么大的工程,挖成恐怕要一年吧?”
       老人笑了,说:看你说的,一年哪里能挖得成,这么深的院子,一开始挖时,开始还能用车转土,稍微深一些,就要搭起架板,一层层往上倒,最后,要用人挑,一担担把土挑上去。坑挖成了,再一眼眼掏窑,平常要干地里活,闲下来,每天干一点,等所有的窑全掏成,要好多年。然后再风干一年,才能装上门窗住人。
       我问:“为什么要住地窨院,在上面盖座院子不是很方便吗?”
       老人说:“主要还是贫穷,盖院子要木料、砖瓦,挖地窨院,造价低廉,只要勤劳,有一把子力气就行了。”
       老人说的好像很轻松,却能让人想象出挖这么一座院子的艰难。当年,一位一文不明的年轻人一镢一锹为自己刨凿这座院子时,等于就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了自己亲手挖成的地窨院。从此,一生都住在了地下。这可能就是古人说的穴居,我们的祖先刚刚由猿变成人的时候,就是这样居住的,没想到,数千年过去,无论社会发生多么大的变化,这种窑洞仍然在使用,一直从远古延续到了现在。当世人心事重重,心浮气躁地从平房搬上高楼,又从高楼搬进乡间别墅时,这位老人好像忘记了当年挖窑洞时的贫苦,一直住在亘古不变的地窨院里。
       当初的无奈变成了一种习惯,他为自己选择了一个永远的住处,猛一见,以为遇到了一位世外高人。
       老人说:“孩子们早就搬上去住了,就剩下我们老两口还住在这里,亲手挖成的地窨院,扔了可惜。”
       窑洞门口,一位老太太在做针钱,并没有因为我们的到来停下手,任我们在院子里好奇地走动。满院好奇的人和探寻的目光,好像与她没有一点关系。我想,那窗棂上的窗花该是她剪的,这洁净的院落也该是她收拾的,还有,院子中间,那一簇簇开得正艳的秋菊也该是她种的,住在这地下七八米的地方,她所要的,只是过好自己的生活。这幽静的地窨院,为她制造出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。
       从地窨院下面往上看,一圈用砖砌成的花格外,好像另一个世界,那里是我们刚刚走来的地方,一瞬间,却又变得生疏神秘,阳光从树后射来,暖融融地照亮半个院子,一片片树叶缓缓地从树上飘落,悠悠地在阳光下摇摆,轻轻落在了院里。
       老人领着我们走进了窑洞,窑口是一座大炕,上面被褥整洁,我摸摸炕上的被褥问:“不潮吗?”
       老人说:“每年七八月间,下连阴雨时,有几天潮湿,其余的时间和上面的房子一样。”又问:住这地窨院有什么好处。
       说:“冬暖夏凉,安静。”
       问:不打算在上面盖座院子吗?
       老人说:都是快八十岁的人了,还盖什么院子,再说,在上面也住不习惯,前几年,在儿子院里住了几天,老伴就闹着下来,说是太吵人。
       一行人都没想到老人竟是快八十岁的人,感叹:“真看不出。”领我们来的当地文化站站长老张说:“你还没见他老妈,都快一百岁的人,还整天闲不住。”
       老人说:“住在地窨院里,与世无争,心净,还有,地窨院连着地气,接着地脉,黄土养人哩。前几年,两位作家写剧本,还专门托人找我,在这院子里住过两个月呢!”
       老人的话语里带着几分自豪。他说的剧作家我认识,是个不苟言笑,态度谦和的人,许多剧本演出后深受好评,没想到这位老兄竟会躲到这里写作。
       本以为在地窨院里居住,是一种无奈,代表着贫穷。听了老人话,我感到生活仿佛凝滞了,浓缩了,岁月也凝滞了,浓缩了,真有“洞中方一日,尘世已千年”的感觉。一座地窨院,让老人把生活中的一切都变得格外简单,在摈弃了世间的物质生活的同时,又回归到生命的本真,在平静自然的生活中,老人赢得了生命的底蕴。
       同行的几位朋友依依不舍,好像终于找到了一处人间仙境一般,说:“闲下来,一定要来这里住几天。”
       老人说:“只怕一天住不到底,就能把你们憋出毛病。”
       再从那条黑幽幽的隧道走上去,好像穿越了时空。站在地面上朝下望,老人在下面与我们挥手道别,地窨院里阳光灿烂,黄土与窑洞蕴成了一片混然古朴的景致,看上去已与我们不在一个世界。突然想起了一位企业界的朋友也同样在一条山沟里开挖出许多窑洞,花费不少金钱,做了华丽的装饰,名为避暑山庄,本想召来顾客,最后却连自己也不愿意住。这时我明白了,朋友虽然挖好了窑洞,想的却还是享受生活,要的只是窑洞的冬暖夏凉,把本来丰富的生活更加丰富,本来繁杂的生活更加繁杂,在土窑洞里住的那一会儿,根本不可能静下心来。我想回去后对这位朋友说:还是过自己该有的生活,一切都顺其自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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